變局下的ESG：企業競爭力的一部分

環境、社會、管治（ESG）是否依然重要？許多企業領袖和可持續發展專業人士都在思考這個問題。於美國，ESG已變成政治爭議焦點。在特朗普政府領導下，氣候資料披露與ESG監管步伐倒退，部分企業盤算着最安全的做法，是否要保持低調、改用其他字眼，還是靜待政治風向轉變。

然而，這是錯誤想法。圍繞ESG的政治風向或許有轉變，但商業本質未曾改變。在這個充滿未知數的多極世界中，企業依然要應對氣候風險、能源壓力、供應鏈審查，並面對各方要求提供更好數據，及展現抗逆力、效率和良好管治的殷切期望。

ESG不會消失 改以全新定義呈現

事實上，準確來說：ESG不會消失，而是以全新定義呈現於大家眼前。

過去一段時間，ESG往往被視為一個匯報與合規的工作：企業出版可持續發展報告、表揚社區項目、盡力估算碳排放，向持份者展示自己是負責任的企業公民。那個階段固然有其價值，惟時至今日，這做法已不足以應對變局。

接下來的階段，情况截然不同——ESG成為企業競爭力一部分，涉及能源、數據、科技、金融、供應鏈、產業升級、風險管理，及長遠的市場定位。

歐洲的發展，正好展現了一個應對方法。當地經濟正承受嚴峻壓力，各國政府正嘗試簡化部分可持續發展的規則。

儘管如此，歐洲並未放棄氣候資料披露、碳監管或供應鏈透明度。向歐洲輸出產品的企業，依然需掌握自身的碳排放、產品足迹和價值鏈。對出口商而言，ESG不再單純關乎商譽，而是進軍歐洲市場的門檻。

中國的發展，則呈現另一番景象。中國在表述上，未必與西方金融市場一樣常常使用「ESG」這個詞彙，而更傾向使用「高質量發展」、「綠色轉型」、「循環經濟」、「產業升級」、「能源安全」和「現代化」。雖然詞彙不同，但不代表重要性有所減退，反而更能顯示出它與國家發展方針如何緊密相連。

中國的發展理念，植根於「生態文明」，而這概念已分別於2012和2018年寫入黨章及國家憲法，足見綠色發展並非一時的政治運動，而是國家發展方向。

「綠色轉型」成中國經濟增長重心

「十五五」規劃便是推動全面綠色經濟轉型藍圖的好例子。其發展重點包括建立現代產業體系、推動傳統產業升級、培育新興和未來產業、發展高增值服務業、提升科技自立自強能力、擴展數字經濟、改善市場化資源配置，及促進高水平對外開放。這對企業至關重要，因它展示了中國下一階段經濟增長的藍圖。未來焦點不再單純追求產量，而是追求更高質素、更智能，及具備更強科技實力的生產模式。

該規劃的環保和能源目標，與這個全面轉型緊密相扣，當中包括減少每單位國內生產總值的二氧化碳排放量、提高非化石能源比重、改善空氣和水質、擴大森林覆蓋率，及提升能源生產能力。

換言之，中國並沒有將「綠色發展」與「經濟發展」獨立看待，而是將「綠色轉型」納入為下一個經濟增長模式的重心。這正是企業ESG需要走向成熟的關鍵之處。

若將ESG狹隘理解為合規檢查清單，企業只會採用最低標準，純粹研究哪些必須匯報、哪些可以避免。然而，倘將ESG視為產業轉型的一環，所涉及的問題便會提升至策略層面——企業正面對哪些氣候變化風險？消耗了多少能源和天然資源？對價格波動的承受力如何？其排放與營運數據有多可靠？供應鏈抗逆力如何？能否滿足歐洲客戶期望？能否吸納綠色或轉型金融的資金？是否具備相關數據，以提升生產力並減少浪費？能否兼顧生物多樣性與員工福祉？能否向投資者、銀行、監管機構和客戶清晰闡述其轉型路向？這些並非不痛不癢的問題，而是實實在在的商業考量。

人工智能（AI）崛起，令這點更顯而易見。「十五五」規劃特別強調數字基礎設施、數據資產，及全經濟圈的AI融合。這不單影響科技公司，更關乎將AI普及應用至實體經濟，包括製造業、物流業、金融業、城市管理、人才培訓和管治。這對ESG帶來了深遠影響。

「可持續發展」是思考香港定位之核心

過去，可持續發展的表現，往往只靠文字描述；未來，它將可被量化、比較、分析，並跟價格掛鈎。能源消耗、排放、廢物、水資源、物流運輸、供應鏈風險、勞工狀况、生物多樣性影響，及氣候變化的實體風險，全部都會變得更加透明。AI不會令ESG消失，反而會令劣質數據無所遁形。

這正是「企業披露」依然重要的原因。然而，披露不應被視為終點，而是改善管理的基石。今天建立起完善數據系統的企業，日後於管理風險與成本、應對監管、滿足客戶、爭取融資，及與國際競爭時，將佔盡先機。

香港必須看清這點。在本港籌劃其首個五年規劃以配合國家「十五五」規劃之際，我們不應將「可持續發展」視為一個獨立的環保範疇；它必須成為香港思考未來定位的核心，以鞏固自身作為國際金融、貿易、航運和航空中心，及專業服務和風險管理中心的地位。

香港之優勢在於互聯互通、金融、服務業、標準、法律、市場、信任和人才。這些優勢，賦予香港在可持續發展轉型中的獨特角色。我們可以協助企業理解風險、籌集資金、建立可靠的數據與資料披露系統、支持綠色和轉型金融，並成為連接內地轉型與國際市場的橋樑。但要發揮這些優勢，我們必須避免將ESG變成流於形式的合規程序。

未來表現出眾的企業，未必是那些「可持續發展報告」最長或設計最精美的公司，而是那些洞悉「可持續發展」如何與業務策略緊密相扣的企業，當中包括：能源效率、採購清潔能源、產品標準、供應鏈數據、氣候與生物多樣性抗逆力、科技應用、融資成本及市場定位。

而這一切的核心，在於能源。能源是可持續發展轉型的重中之重。缺乏可靠、清潔且可負擔的電力，經濟便無法支持產業升級、AI和數據中心、電氣化、現代物流、先進製造業或高質素的城市生活。

這是各個地區之間的最大策略差異之一。歐洲目前面對的競爭力挑戰，某程度上亦是能源挑戰。隨着歐洲逐步擺脫對俄羅斯能源的依賴，高昂能源成本和能源安全問題，削弱了工業界信心。

中國的策略則不同。內地正投入巨資提升能源產能（包括清潔能源），因為內地深知能源是工業實力根基。因此，發展清潔能源不單是為了減碳，更是關乎競爭力、科技、國家安全和未來增長。

ESG未來門檻愈來愈高

這亦是ESG為何依然息息相關的原因。實體經濟正在轉變，企業必須在一個充斥氣候風險、能源轉型、數字量化、地緣政治變數及市場預期轉變的世界中營運。對香港企業而言，箇中信息非常清晰——切勿被美國的「反ESG政治」分散注意力；亦不要誤以為歐洲增長放緩，代表「可持續發展」正在降溫；更不容忽視中國「十五五」規劃的取向，下一階段發展將更加由科技驅動、更重視能源效益、更依賴數據，並且與綠色轉型密不可分。

ESG並未止步，相反，未來門檻只會愈來愈高。它必須由口號走向策略、由匯報走向數據、由合規走向競爭力，並由企業社會責任邁向經濟轉型。

作者陸恭蕙是香港科技大學環境研究所首席發展策略師

原文網址：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%E8%A7%80%E9%BB%9E/article/20260615/s00012/1781453062085